译者要对得起读者,无愧于作者
我社社员胡小跃是一名法国当代文学翻译家,现任深圳海天出版社海外部主任、法语译审。日前,深圳特区报(2008年04月22日D3版)对他进行了专访,现刊载如下:

在外国文学走进中国读者视野的路途中,翻译家是不可或缺的桥梁。深圳便有一位法国当代文学翻译家,他是海天出版社法语译审胡小跃。《法国图书周刊》称赞他是中国杰出的法国图书出版者之一,法国文化部授予他“文艺骑士”荣誉称号,以表彰他在法国文学翻译和中法文化交流上作出的贡献。日前,他接受本报记者专访,畅谈了他的翻译生涯、翻译态度,并谈到了当前我国翻译引进外国作品的成绩和问题。
立志让更多中国读者欣赏到优秀法国作品
记者(以下简称“记”):您最初是如何走上了法国文学翻译的道路的?
胡小跃(以下简称“胡”):我大学学的是法语,大三以后接触到许多法国文学作品,很多都没有翻译过来。这样优秀的作品,应该让更多的读者来欣赏,于是便试着翻译了。最初翻的是莫泊桑的短篇和法国当代作家马塞尔·埃美的作品,还有大量的诗歌,因为我当时写诗。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的事情了,当时引进的东西不多,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翻译的过来的名著,现当代文学很少。
记:当前法国文学引进我国的状况如何?从事法国作品翻译的译者多吗?
胡:现在全国各出版社每年引进的法国文学作品大约在180种左右,相对英美、日本的图书要少得多。但这个数字比较稳定,且每年在缓慢递增。法国图书的强项在文学方面,但法国现当代文学在中国市场不大。思想、学术、哲学类的图书反而销售平稳,比较有把握,虽然数量也不大。
目前从事法国文学的翻译不多,尤其是高水平的越来越少。老一代的渐渐退去,新一代的跟不上,或水平不够,或不愿从事这一艰苦而回报很低的工作。全国真正在认真从事这一工作者不足百人,50人上下吧。国内没有专职的文学翻译,大家都是利用业余时间,所以人数不好统计,不很准确。具体到某个翻译,可能某一时期时间多,可以多翻译一点。不过我们现在也跟高校和法国驻华使馆合作,在培养年轻的翻译,主要是研究生以后的法语专业毕业生。但他们以后会不会从事这一工作,能坚持多久,现在并不知道。
记:如今的国人还像当年喜爱阅读《红与黑》、《茶花女》等法国文学经典作品那样熟悉当代法国文学吗?
胡:那时国人什么书都读,尤其是国外翻译过来的书。我也是,见到新出的书就买。那是一个黄金时期,无论是对出版社、作家还是读者来说都是如此。我们当时是如饥似渴,国家刚刚开放,外国文学刚刚解禁,感到非常新奇,加上当时书确实不多。外国文学给我们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,带来新的思想和思维方式,让我们知道还有那样的文学,小说还可以那样写。当前国人的阅读热情已大大减退,虽然相对现当代文学,名著好卖一些,但实际阅读量并不大,许多人是买回去摆的。还有的人是慕名而买,并不是真正读。作为阅读群体的大中学生,现在的阅读兴趣也不在世界名著上。
记:您个人最喜欢哪位法国文学家的作品或哪部法文作品?为什么?
胡:我最喜欢法国19世纪的象征派诗人兰波和魏尔伦。我是研究诗歌的,尽管现在已基本不翻译诗歌。兰波是个少年天才,非常有灵气,他的诗歌充满了智慧,往往给人以启迪。他对我来说永远是个谜,我一直想破译,译出了他的全部作品。至于魏尔伦,他是兰波的好友,他的诗像音乐,旋律非常美,他的许多诗我现在还能背。20世纪的诗人很少能超过他们。
??“信、达、雅”一直是翻译生涯中追求的目标
记:在选择作品进行翻译引进时,您有什么样的选择标准?如何处理经典与流行的关系?
胡:我现在更加关注的是现当代作品,因为法国经典作品大多有译本,甚至是一二十个译本,再出也只是从商业角度考虑。在现在翻译队伍如此薄弱、人手如此紧张的情况下,应该把力量用在介绍新作品上面。这是了解世界、和世界接轨的方式之一。我选择作品,首先考虑作品的文学性和独特性,也就是创新精神,拿出版界的行话来说是“卖点”。有很多大家的作品我没有引进,就是因为我觉得缺乏“卖点”。作为编辑,除了作品的质量以外,我还要考虑到国内的市场和读者的接受程度。大作家、好作品太多,我不能本本引进,只能先选择跟中国读者有缘的作品。
经典是畅销书,可以长期阅读、要长期保存,可以慢慢品味的。但我们生活在21世纪,毕竟要适合时代的发展,不能停留在19世纪,所以适当介绍一些流行的作品也是必要的。流行作品带给我们更多的也许是一些文学以外的东西,让我们更加接近这个时代,感受新的思想和新的变化。流行作品中也有好东西。
记:中国近代第一位大翻译家严复创立的翻译原则“信、达、雅”至今仍被奉为法度,您认为如何才能做到这三字原则?
胡:这三个字是翻译最高的标准,做到很不容易。我从事翻译二十多年,它一直是我追求的目标,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。我觉得要做到这一点,首先心里要有读者。译者是为读者服务的,要给他们提供最好的精神食粮。同时,我觉得应该有职业道德,千万不要不懂装懂,误导读者。我曾说过,译者要对得起读者,无愧于作者。就是不要糟蹋作者的东西,要把作品原汁原味地传达给读者。当然,这不容易,除了要苦练内功外,还要有严肃认真的精神和态度,要耐得住寂寞,经得起诱惑,要有牺牲精神和献身精神。
记:您最欣赏哪位翻译家?为什么?
胡:老翻译家当中我最欣赏范希衡,他当年用笔名翻译过卢梭的《忏悔录》,十分传神,令人神往。他也译诗,他译的诗像诗,我初学翻译时以他的译本为范例,学到不少东西。当代的翻译家,我喜欢周克希的译文,严谨、细腻、流畅,这可能跟他是数学专家有关。
记:您认为在外国作者和中国读者之间,译者扮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?
胡:译者就像个演员,这个演员演绎得好坏对作品的成功与否关系极大。同时,我也觉得出版编辑就像导演,选对演员(译者),作品就成功了一半。
记:您未来还有什么翻译计划?最大的愿望是什么?
胡:我的计划很多,要翻译的书堆成了山。我正在翻译一套法国出版家书系,第一本《伽利玛传——半个世界的法国出版史》刚刚完成,现在着手翻另一个大出版家的传记。接下去,是翻译西蒙娜·德·波伏瓦的长篇游记,这是她当年访问中国后写的作品。
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安心心地从事翻译,翻译我自己喜欢的东西,不用为了养家糊口而去做一些没有价值、没有意义的无聊事情。不过我想快了,等我到了退休的年龄,我就能实现这一愿望了。那时,我会继续我年轻时没有完成的工作,除了翻译和修改兰波和魏尔伦的诗歌外,我还想介绍19世纪法国浪漫主义诗人拉马丁和缪塞,中国读者对他们还不大熟悉,但他们的作品的确是“天籁之音”。我当年是跑到西湖边上去读他们的诗的,因为我觉得在一个嘈杂、猥琐的地方读那么好的东西,是对诗人的亵渎。
??外国作品引进一片繁荣,但也存在着问题
记:您对当前我国翻译引进外国作品的整体情况怎么看?有哪些成绩和问题?
胡:很繁荣,说明我国出版界对国外的确是开放了。现在的中国读者有福气,能很快读到国外最新的东西,选择的余地也很大,许多重要作品中国几乎是跟国外同步的,说明中国正努力跟上世界的步伐。出版社对引进的热情越来越高,越来越多的出版社加入了这支队伍,引进的数量也逐渐增高,品种也很全,速度也很快,装帧设计和印刷现在一点也不比国外差。
主要问题一是引进无序,没有章法,缺乏科学性,比较盲目,相信国外的排行榜和得奖书。各出版社打乱仗,不时出现争抢选题、互相抬价的状况,让“渔翁得利”。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翻译质量问题,这个问题许多有识之士有在许多场合呼吁过。
记:现在我国对优质翻译作品的奖励机制如何?您认为评奖会对翻译界起到什么样的效果
?
胡:翻译家的报酬是最少的,不仅仅是在经济方面。他们得到鼓励和认可的机会也少,成名更难。作家可以在二三十岁成名,但翻译家非要苦练一二十年才能走出来。现在正式权威的翻译奖可以说没有,起码处于不正常状态,有也是“内部”性质的。如果有一个权威、公平的翻译奖,对促进翻译事业当然大有好处。